建築出了什麼問題？

(SeaPRwire) –   1953 年，哲學家以賽亞·柏林（Isaiah Berlin）引用古希臘詩歌的片段，以此將世上的思想家劃分為兩類：「狐狸知道許多事，而刺蝟只知道一件大事。」

他描述了兩種人之間的鴻溝：一種是以「單一核心願景」認識世界，另一種則是「追求許多時常互不關聯、甚至相互矛盾的目標」。

這個分類有助於解釋建築學是如何失去其影響力的。

建築學是屬於狐狸的學門。它橫跨資本、政治、基礎建設、氣候、設計、工程、藝術、心理學與經濟學等領域。它的任務是將這些領域整合在一起，管理複雜性，並在最理想的狀況下，打造能讓我們共同過得更好的空間與場域。

這個角色過去一直具備極大影響力，被掌權者用來展現他們的願景與價值觀。具狐狸思維的建築師能夠跨域合作，帶領大眾辯論當下最急迫的議題，並與一國最具權力的勢力合作，形塑我們城市的未來。

1984 年至 2003 年間，心理學家菲利普·泰特洛克（Philip Tetlock）領導了一項大規模研究，比較 284 位專家的預測準確度，並將他們分為狐狸與刺蝟兩類。他發現，刺蝟「更容易過度自信……犯錯時也很難改變想法」，而狐狸「會運用各種分析工具，更懂得自我批判，也更願意依據新資訊更新自身信念」。

經過 20 年、2 萬 8000 次預測後，泰特洛克不得不總結：刺蝟的預測「表現並不比投飛鏢的黑猩猩好」，在某些情況下，他們的表現甚至比隨機猜測還差，因為他們會系統性地忽視不符合自身敘事的事件。

因應專業服務領域的整體趨勢，建築業擁抱了專業化。在此過程中，它因為不斷縮小自身業務範疇，逐漸失去了影響力。這個學門允許、有時甚至鼓勵自身範疇被鄰近專業吸收：交通規劃師、都市設計師、造價顧問、室內設計師、消防安全顧問、專案經理，以及各式各樣的工程領域。時至今日，建築師只不過是眾多顧問當中的一員。狐狸被不舒服地硬塞進了刺蝟的外衣。

在美國，建築環境產業每年創造 3.5 兆美元產值，支撐了 2040 萬個工作機會。儘管如此，美國參議院與眾議院當中，沒有任何一位現任議員是建築師出身。相對而言，律師佔了眾議院的 31% 以及參議院的 47%。

任何專業的專業化都能帶來巨大效益。看見這點，加上順應專業服務領域的整體趨勢，對建築師來說這似乎是理性的選擇。醫學領域讓我們看見專業化如何帶來益處，同時也可能錯過整體樣貌。很少有人會選擇全科醫師來執行高危險心臟手術。但狹隘的專業化也有代價，因為它可能導致沒有人為整體負責。

我們大概都認識某位罹患複雜疾病的人，看過一堆優秀的專科醫師，最後仍得到不好的醫療結果，因為沒有任何人負責把所有線索拼湊起來。人體是一個相互連結的系統，不只是一堆機械或生化零件的集合。複雜病例有時候需要能夠看見全局、跨域整合的狐狸。

就像人體一樣，城市是複雜的。要把城市變成更好的居住地，需要瞭解過去、仔細觀察現在，並對未來樣貌保持彈性的直觀判斷。

建築師今日做出的決策，對應的建案多年後才會落成，並且會影響城市的一隅數十年，甚至數百年。因此，能夠對未來做出良好判斷，是這個專業不說出口、卻至關重要的一部分。

過度專業化，尤其在建築這類領域，代表狐狸的價值被忽略與低估。我們持續把城市拆解成各個零件，再把每個零件交給刺蝟優化：住宅由收益驅動、街道由車流量設計、建築符合消防安全法規、公共空間以維護成本作為核心考量。

停車規定就是刺蝟思維最糟糕的範例。為住宅、辦公室、商店與餐廳制訂最低停車配額，單獨來看似乎合理。然而整體加總，它們佔用了城市裡大量空間，抬高住宅成本，還鼓勵開車。

在美國，有多達 20 億個停車位，在許多地方造就了離奇的狀況：停車使用的土地比居住使用的還多。這就是當刺蝟只優化局部、忘記整體時會發生的事。

建築師俞孔堅（Kongjian Yu）就是狐狸思維最好的典範。一般來說，水資源管理是排水工程師與洪水風險顧問的狹義領域：這些刺蝟的目標就是透過管道和下水道儘快把水排走。俞孔堅整合了景觀建築、道家思想、都市規劃、乾旱與暴雨管理、中國傳統梯田農耕技術，以及自然本身的智慧，發展出「海綿城市」概念。

海綿城市不把雨水視為必須趕走的麻煩，而是跟隨水流動的路徑，在水流盡頭打造濕地、洼地與沼澤。透過利用土地吸收儲存雨水，城市打造出如同海綿的地景：多雨時期減緩、儲存水流，乾旱時期釋放水分。

這個看似淺顯的洞見，已經顛覆了過去的思維方式，催生了一個新的學門。

俞孔堅身為狐狸的能力不僅在於完成這項技術與哲學的躍進，更在於他擁有建築專業能力與政治影響力，將這個概念轉化為數百個新的海綿型公共空間，為全球從重慶到哥本哈根、從曼谷到喀拉蚩的城市注入新生命。

城市太大、太複雜、也太重要，不能只交給刺蝟處理。建築師之所以重要，不是因為他們精通某一項特定樂器，而是因為他們能夠整合整個樂團，並且在此過程中讓我們的城市成為更適合居住的地方。